王小娟 2007年12月20日 14:03
能享受觀賞、收集化石之樂,明白野外採集化石之苦的人很多,但能體味修化石之趣,了解修化石之難的人卻極少,而我是在品嘗了修化石的甘苦後方才開始懂得欣賞化石並萌發收集之意的。
我剛工作時,是給從瑞典歸國的古生物學家侯先光研究員作助手。作為舉世矚目的“澄江動物群”的發現者,侯老師採集了大量化石標本,使我獲得了修化石的機會。修化石並非顧名思義的修補損壞或破碎的化石,而主要是使化石被覆蓋的部分暴露出來。因為絕大多數化石從野外採集回來時,總或多或少被覆蓋物遮住一部分,所以修出化石的“廬山真面目”是極有意義的。修化石要借助顯微鏡、針、刻刀等工具,是個聽似粗糙,幹起來卻要極為細緻的工作。所以起先我並沒能接受到修化石的光榮任務,而是整理整理文獻,用電腦給老師的新作打字,看看專業文章,只在有空時方瞧瞧那些在我眼中毫無生趣,卻被侯老師視為珍寶的化石。
一天,侯老師從同樓的另一位老師那兒借了一台據他稱很高級的顯微鏡,非常專注地修起了化石。我很同情一位著名科學家要“浪費”時間幹一件毫無“品位”的事,便主動請纓,要求學修化石。侯老師翻看了好半天,找出了一塊“長相”十分難看的化石,頗為不捨地交給我,十分認真地教我修化石的要領和注意事項:
先在顯微鏡下用低倍鏡找到要修的化石,然後再換高倍鏡,找準要修的部位,刻刀用於在化石上覆蓋層很厚時用宋刮覆蓋物(澄江化石是頁巖,其上的覆蓋物通常是泥質);針用於在顯微鏡下撥開化石上的覆蓋物,有粗細兩種,分別安裝在一個較長的銅管上,粗針在覆蓋物較厚時用,細針在覆蓋物較薄時用;當撥開的覆蓋物是泥塊且較多時,可用形似毛管的刷子輕輕地把它們刷開;最後得把化石先從顯微鏡上拿開,用嘴吹掉刷完後剩下的少數泥粒和灰。我耐著性子聽完後,便迅速按步驟在顯微鏡下找出要修的部位,迫不及待地“表現”起來,結果第一針便挖了個大坑。
我大叫一聲,侯老師趕緊過來調焦一看後說:“很正常的,不要急,注意下針時勁往旁邊帶。”我便持針繼續,果然好了許多,而且越修越順手,坑也越來越少且越來越小。休息時我把化石從顯微鏡下拿出來一看,顯微鏡中的坑變成了斑點,那塊化石修出的部位滿身“麻子”。
接下來的幾天我還是修那塊化石,雖然它看起來並不大,讓人有信心很快修完,但實際進程讓我很失望。不過侯老師卻對我的進步非常滿意,不停地表揚我。其間侯老師告訴我澄江化石最有意義的地方就是保存了動物的軟體部分,且有許多是呈立體保存的,十分精美。因為軟體很容易腐爛,能呈立體保存下來是個奇跡。有一次講到激動之處,還拿出一塊蠕蟲化石,指出蟲體中的一條細管告訴我:“你看這消化道,多清晰,真是大自然所創造的奇跡呀!”接著他又指著蠕蟲一個個體節連接處:“看出這有些凸出嗎,是呈立體保存的,很精美但也特別難修,一定要有相當的技巧並且特別細心,才不會碰掉這些微細構造。”
不久後侯老師出野外,臨走時交給我幾塊化石,一副把最心愛的東西交給最不信任的人的樣子,左叮右囑要我慢慢修,注意多休息以免累壞眼睛。半個月後侯老師回來時,我早已修完他留下的化石,並且幾乎沒有針眼,便美滋滋地拿出化石讓他過目。結果他還沒看完臉色就變了,拿著一塊蠕蟲的標本問我:“這上面的構造都模糊得很,你是不是刷的時候太使勁了!”“沒有,我刷得挺輕的,但那些碎灰難刷,我就多使了點兒勁。”我邊解釋邊斜眼瞄了一下,才發現,刷化石的毛刷子已變成了小禿子。再看看我修的蠕蟲,體節連接處都不是凸出的。與侯老師給我看的那塊真是“失之毫釐,謬以千里”。侯老師嘆道:“哎呀,碎灰要用嘴吹,不要急!不要怕煩!”看著一臉風塵的老師心疼的樣子,我開始後悔自己“貪省修時一分鐘,毀了採集十年功”。
侯老師並沒有“吃一塹,長一智”,又拿出一些好的化石讓我修。在他的指導下,我修出了許多軟體化石的微細構造,“遭”到了不少的表揚和鼓勵。大概是對三葉蟲比較熟些,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修一塊三葉蟲化石標本,主要任務是修出三葉蟲胸節上的肋刺,侯老師告訴我,三葉蟲的化石很多,但是頭、胸、尾都十分完整的卻極少。我修得很細心,讓一個個肋刺在針尖下不緊不慢地、完整地暴露出來,並且可以很清楚看出肋溝,特讓人心動。我用很長時間才修完那塊化石,修得幾近完美,侯老師特別滿意,我自己也特別激動,莫名其妙地跑到洗手間洗了好幾次手。剛打算翹尾巴時,侯老師告訴我三葉蟲化石被保存的是背部的硬殼,是最容易修的。
後來有幾個朋友來看我,發現我辦公室旁邊的標本室門前擺著一塊供參觀的巨型標本,上面有許多三葉蟲化石,都特別驚奇。而我則指著三葉蟲邊的刀痕和針跡,“輕描淡寫”地告訴他們這塊化石是經過很細緻的修理的,但這塊化石上的三葉蟲全是背部的硬殼,易保存也易修理。當然,最後我總會很得意地告訴他們,我修了許多保存軟體的化石,比硬體化石難修得多,以我的技術和豐富經驗,修這些三葉蟲的硬殼化石是“小菜一碟”。